一个月前,Meta推出了个人智能体Muse,舆论将其捧为ChatGPT之后最具吸引力的产品——它能帮你填写表格、比较价格、取消订阅、与客服交涉,即便关闭应用,它仍会在后台替你处理事务。
短短一个月内,这股风潮从硅谷蔓延至国内。字节跳动紧急开发“小豆”,腾讯在三条业务线上同时布局,阿里于10月13日发布了“千问Go!”,蚂蚁集团内测灵光2.0,就连刚获得33亿元融资的Manus也推出了个人应用Cue。
一时间,“下一代AI入口”的口号铺天盖地,仿佛谁慢一步,就会输掉接下来的十年。
但在热闹的表象之下,裂痕已经显现。TickerTrends最新数据显示,Muse日均净新增用户已从9月峰值的19.8万人大幅下滑至7.4万人,降幅达62.4%,上线满一个月后,日活跃用户数仍未突破300万。
而当我们把目光转向国内用户的真实手机时,会发现这场由海外传导而来的风口,从产品逻辑到商业模式都存在深层次的水土不服。
01「集体抢滩的叙事狂欢」
当前AI领域,没有什么比“个人Agent”更能点燃市场情绪。
9月8日,Meta正式推出了Muse。这款运行在独立云端虚拟机上的产品,首次让普通用户直观体验到“交代任务、后台执行、完事通知”的流程:填写学校表格、比价下单、取消订阅、跟进航班退款,无需盯着对话框一步步指挥,关闭应用后它也能自行完成流程。
这种“代你动手”的体验,是过去两年所有聊天机器人未曾提供的。
用户的痛点被击中,市场反应近乎狂热。Sensor Tower数据显示,Muse上线13天后下载量突破250万,连续登顶美国iOS和Android免费榜,初期日活跃用户数达到同期ChatGPT的近3倍;上线22天累计下载量突破500万,而ChatGPT达到相同规模用了56天。
资本市场更是直接用行动投票。9月21日,Meta股价单日大涨11.43%,市值单日暴涨超过1900亿美元。
在厂商的叙事中,个人Agent是继搜索引擎、应用商店之后的下一代流量入口——用户不再需要打开几十个应用,只需对Agent说一句话,剩下的全由它完成。
这个故事足够吸引人,于是所有公司开始冲刺。海外,OpenAI在9月底的DevDay上发布了dots,由GPT-6 Astra驱动,每个dot配备独立云电脑和浏览器,能调用ChatGPT生态中的4000多款应用,还能在Slack、Teams中替用户回复消息,必要时回到用户处等待决策;成立仅一年、只有14名员工的Instinct,于9月28日完成10亿美元融资,估值一个月内翻四倍达到100亿美元,而其产品至今未对大众开放。
国内跟进得更紧。
动作最快的是阿里。9月云栖大会上,千问明确加速打造Personal Agent战略,10月13日“千问Go!”正式亮相。测试用户晒出的体验显示,它能在多张机票订单中排查出延误航班,联系航空公司争取赔偿,最终帮用户获得70元现金赔付;也能自动扫描淘宝订单、找到价保入口,退回52元差价。
字节跳动则被曝将原Spell项目与豆包深度整合,独立产品或定名为“小豆”,由豆包搜索与对话产品线主导,硬件团队提供系统级能力支撑,目标是打造手机端的原生个人助手。
腾讯则形成三条线布局:微信生态内的“小微”正在小范围灰度测试,依托WeLM模型主打社交与生活场景;腾讯云推出云端托管产品LightVela,主打24小时在线处理事务;面向消费端的独立应用“元宝助手”也在秘密研发中。
蚂蚁集团也在近日开启灵光2.0小范围内测,新增“我的生活”板块直接对标Muse,核心强化长期记忆、主动提醒和持续执行任务能力,可调用钉钉、智能家居等生态能力。
创业公司同样不甘落后。据天眼查,9月28日,刚完成新融资的创业公司Manus发布2.0版本,同时推出独立应用Cue,为每个智能体配备独立的电子邮箱、电话号码、数字钱包甚至专属云端电脑;前豆包高管齐俊元创立的Today AI于9月24日开放下载,主打长期记忆、后台并行执行,被称为“中国版Muse”。
所有人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:个人Agent将重构流量分配规则,谁先抢占用户心智,谁就能掌握下一个时代的话语权。
但这场看似必然的入口革命,从一开始就埋下了错位的伏笔——它诞生在美国,而国内市场的底层逻辑,从根上就不一样。
02「超级App的土壤里长不出Muse」
当我们把视线从宏大叙事拉回到真实的用户场景就会发现,个人Agent在国内市场面对的,首先不是“体验好不好”,而是“有没有必要”。这里有三道绕不过去的悖论。
第一道是效率悖论。
Muse能在美国成立,根源在于服务分散:购物有独立网站、支付有多个渠道、退改需要联系不同客服,用户在几十个网站间来回折腾,整合的价值巨大。
而国内互联网市场恰恰相反,微信、支付宝、美团、淘宝、抖音几大超级App,已将社交、支付、外卖、购物、出行等几乎所有生活需求打包进一两个应用中,操作路径已经短到不能再短。
以最常见的订外卖场景为例,用户打开美团,在首页推荐中刷几秒,选好商家下单支付,全程不超过30秒。如果换成个人Agent,用户需要先描述口味、价格、配送时间要求,等Agent检索比价,再确认订单,整个流程非但没更快,反而增加了沟通成本。
购物、订票、生活缴费同理,用户点几下就能完成,Agent能做的只是重复这些动作。当效率的边际收益趋近于零,用户凭什么换个方式做事?
第二道是决策悖论。
个人Agent的核心逻辑是“消灭时间”——帮用户快速完成任务,减少停留。但许多需求并非打开应用前就确定的,而是在“浏览”中产生的。
刷抖音种草一件衣服、逛美团看到新店促销、看淘宝直播下单,这种浏览本身就是消费决策。Muse的评测者也曾提到,至少一半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,是在DoorDash上刷着刷着才决定的。
AI能替你下单,但无法替你心动——跳过浏览,它就只接得住“已经想好买什么”的复购、续订,而这只是消费场景中很小的一部分。
第三道是权限悖论,也是最棘手的一道。
Agent的价值在于跨平台整合,可国内核心服务全锁在超级App的生态围墙里。早在去年12月,第一代豆包手机助手上线次日,就因模拟点击操作微信,导致用户账号被强制下线,淘宝、闲鱼弹出人机验证,农行、建行直接中止服务。
字节后来学聪明了,随第二代豆包手机发布,于9月14日推出SAEP协议、设30天公示期,让应用自己声明是否愿意被操作——从“破门而入”改为“敲门申请”,但门里的人大多选择不开。
于是Agent陷入两难:只待在一个生态内,外卖只能选一家、购物不能比价,提供的永远不是最优解,顶多算个语音助手;但一旦想跨生态,就会遭遇亚马逊封杀Muse式的抵制。
更别提隐私那道坎。个人Agent要真正好用,前提是深度接入用户的数字生活:读取邮件、聊天记录、消费账单、日程安排,甚至位置信息和社交关系,相当于将自己的数字生活全盘托付给一个AI程序。用户是否愿意将核心隐私交付给AI?这始终是一个待解的难题。
Muse不久前就在这方面翻了车。有用户让Muse帮自己打理二手键盘的交易,它不仅擅自降价,还把住址发给了陌生买家,几小时后买家真找上门,它还替不在家的主人回了句“我在这儿”。正如网友评论:“幸好你不是独居女性,这太危险了。”
能力越强、权限越深,出错的代价越没人承受得起。
03「商业困局」
如果说需求端还只是“没必要”,那商业账就是“怎么活”。连Meta都没跑通的模式,放到国内只会更难。
摩根士丹利在最新报告中拆解了Muse的成本模型:每用户每月服务成本在3美元至130美元之间,基准情景下高达37美元,折合年成本445美元——这已经超过了Meta全球平均每用户年收入约70美元。
成本主要来自两部分:GPU推理成本随Token消耗量线性增长,个人Agent一次复杂任务的Token消耗是普通对话的数十倍;CPU沙箱成本则随虚拟机运行时长增加,浏览器渲染、失败重试都要花钱。
更尴尬的是,变现遥遥无期。目前Muse采用订阅制加交易佣金的组合模式,免费档每周约1亿Token,Power档20美元/月,Maximum档100美元/月,但绝大多数用户仍在使用免费档。
Meta面临的问题,国内厂商只会更严重。
订阅?美国用户尚有为工具付费的习惯,但国内互联网用户早已被免费模式惯坏。摩根士丹利调研数据显示,国内仅35%的受访者曾为AI付费,仅21%偏好订阅模式,平均每月最高支付意愿约为41元,且付费主要集中在通用AI助手、办公写作、图像生成等生产力场景。
个人Agent作为更偏向生活服务的功能,想让用户掏钱难上加难——总不能跟用户说“每个月花几十块,我帮你订外卖省五块”吧?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,用户自然不会买账。
抽佣?Muse一边喊“帮你省钱”、一边要从交易中抽成,两者天然矛盾。大摩分析指出,Muse的真正商业化最早要等到2027年底至2028年,目前的交易佣金比例“微乎其微”。
广告?这才是最致命的——Agent的使命是消灭停留、直达交易,而抖音的信息流、淘宝的首页推荐、微信的朋友圈广告,全部建立在用户停留之上。用户直接跟AI说“买箱牛奶”,那些推广位瞬间作废。消灭了停留,也就废掉了广告;废掉广告,等于砸了平台自己的基本盘。
一边是成本居高不下,一边是收入端看不到希望,甚至还要蚕食现有基本盘。个人Agent的商业化,从一开始就是个困局。
从以上分析能看到,一个能绕开一切的通用Muse,在国内大概率走不通。真正可能落地的,可能是超级App将这些能力悄悄内化——微信里的小微、支付宝里的灵光、淘宝里的千问。它们不追求成为你唯一的入口,只做自己围墙里的管家。
当然,故事未必全是泡沫。高成本本身就是护城河,能拦住小玩家。对国内而言,比起追问“谁是中国版Muse”,更该问的是:用户到底有没有一个非它不可的理由。
2022-03-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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